6月27日，在位于寸土寸金银座一丁目的单向街书店，著名学者王敏教授给我们讲了她是如何对年轻的周恩来在留日时写下的诗《雨中岚山》和《雨后岚山》做的研究和调查。这天，天气预报说，第七号和第八号台风将会同天造访东京。
我是先很担心，在“6月27日”群里问：要不要取消？王敏教授发的微信是：“雨にも負けず”（宫泽贤治的著名诗句，意为“不怕雨”）。好厉害，不愧是宫泽贤治的专家！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听众大多是年轻人。
演讲伊始，王敏教授就说：自己的研究方法是踩着前人的脚印继续往前走，并对自己的研究方法做了这样的评语：跟写推理小说一样。日本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柄谷一行也曾说，在写作和思考的间隙，他会去看福尔摩斯探案系列小说。看来学者的研究方法遵循的就是一种推理的过程。
王敏教授首先讲到自己对周恩来的研究，缘起就是岚山的《雨中岚山》诗碑。这块诗碑作为纪念《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的象征于1979年被刻在鞍马石上，置放在京都岚山上供人参观。凡是到过岚山的中国人大概都会去拜访。但王敏教授真正成为了一个有心人。
王敏教授在做演讲。照片由单向街书店提供。
周恩来于1918年赴日留学，因没考上报考的学校，故在回国前的1919年3月中旬到4月在京都逗留了约一个月，期间两次探访岚山，并留下了《雨中岚山》和《雨后岚山》两首诗。
雨中岚山
雨中二次游岚山
两岸苍松
夹着几株樱
到尽处
突见一山高
流出泉水绿如许
绕石照人
潇潇雨雾蒙浓
一线阳光穿云出
愈见娇妍
人间的万象真理
愈求愈模糊
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
真愈觉娇妍
雨后岚山
山中雨过云愈暗，
渐近黄昏；
万绿中拥出一丛樱，
淡红娇嫩，惹得人心醉。
自然美，不假人工；
不受人拘束。
想起那宗教，礼法，旧文艺，……粉饰的东西，
还在那讲什么信仰，情感，美观……的制人学说。
登高远望，
青山渺渺，
被遮掩的白云如带；
十数电光，射出那渺茫黑暗的城市。
此刻岛民心理，仿佛从情景中呼出；
元老，军阀，党阀，资本家，……
从此后“将何所恃？”
作为中日交流史研究者的王敏教授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周恩来要在雨中两度游览岚山？《雨后岚山》中的“电光”是指什么？王敏教授的研究始终是在中日交流史的框架里进行，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顺着教育史及留学史这条主线，梳理了周恩来及其周边的人物的关系，并从诗句中对周恩来两度访问岚山做了深入的调查。
王敏教授将自己对周恩来探访岚山的调研分成15个部分，首先是复原了百年前的岚山的人文地理。岚山风景区内的龟山公园里有一座铜像，人物名叫角仓了以（1554-1614），他在江户时代开辟了水路运输，并修建水利设施，因此也被叫做日本的“禹”。原铜像建于1912年，因此，王敏教授推断：周恩来肯定看到过这座铜像。又把《雨中岚山》所描写的“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风景和现实做了对比，发现附近有一块“大悲阁道”的石碑，这是指到岚山大悲阁千光寺的参道入口。而大悲阁千光寺就是由上述的铜像人物、江户时代的富商角仓了以为了悼念在水利工程中不幸遇难的工人而建的。
王敏教授在角仓了以利水之碑修复纪念碑前
在王敏教授的调查资料中，有两张极为罕见的周恩来及其家族摄于1939年绍兴大禹陵碑前的照片。虽然历经岁月磨洗，有点模糊，但当年周恩来的英姿依旧可见。
周恩来出生在淮安，祖籍是绍兴，其母亲的祖父曾在当地担任过负责水利的官吏，而他本人也在南开中学的作文集中留下了九篇关于大禹和之水的作文。而京都，在通往大悲阁千光寺的参道入口处有一对高二米二六的石柱子，上面写着一首七绝：“千尺悬崖构梵宫，下临天地一溪通。何人治水功如禹，古碣高镌了以翁。”可以想像，大禹陵碑上的“禹”和大悲阁千光寺脚下山道入口处石柱上的“禹”，在周恩来的心中联系在了一起。
王敏教授摄于刻有七绝的石柱前
坐落在岚山半腰处悬崖边的大悲阁千光寺，现在也仍是该山区的最高建筑，从千光寺能眺望京都市区，夜景也是绝美。百年前，虽然灯火不如今天这么辉煌，但也一定给年轻的周恩来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致在《雨后岚山》诗中写下了：“登高远望，青山渺渺，被遮掩的白云如带；十数电光，射出那渺茫黑暗的城市”。王敏教授认为，可以推断，周恩来当年曾经在暮色降临后去了大悲阁千光寺。当时的京都已有铁路，并且开始供电，而供电的能源就是来自琵琶湖的水。看着电力给城市带来的光明，周恩来在诗中流露出了对近代化建设的憧憬。
王敏教授指出，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日本，对中国来说，是了解西方思想的窗口，当时的周恩来就是带着“求新”的理念、“为实现大同理想”而赴日留学的，虽然只是短暂的留日生活，但他在日记上留下了留学中获得了“三宝”：新思想、新事情、新学问。要“沿着进化的轨道，接近大同的理想”。《雨中岚山》中写的“一点光明”被认为是周恩来对当时刚刚接触到的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新思想的认识，他认为这些思想可以救中国。治水和治国，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仁人志士的理想，从周恩来两度探访岚山以及他的留日日记中，已经让我们看到他作为未来中国领导人的素质。
王敏教授最后还提到，在她和日中友好人士的的推动下，2022年，在大悲阁千光寺中建立了《雨后岚山》诗碑。2025年11月，王敏教授陪同周恩来侄女周秉宜女士（照片中间）、南开大学周恩来研究中心主任徐行教授（照片右二）等人一起前往大悲阁千光寺参观。
周秉宜女士、徐行教授及王敏教授摄于《雨后岚山》诗碑前
6月27日，预报有两个台风袭击东京一带。第七号台风一大早就过去了，而第八号似乎无缘于东京。讲座活动在雨中开始，在雨后结束，似有一种时光的回转。相信所有在场的人都被王敏教授的“推理”折服，并在王敏教授的娓娓叙述中读懂了周恩来留日的故事。
